张友莲:我的父亲,是最可爱的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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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零零七年的冬天,我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。

中等身材,皮肤黝黑,满头白发。布满皱纹的脸上,留着刀刻般清晰的络腮胡须,透着一股刚毅。常穿着一身青布衣裤,精神矍铄,步伐矫健而匆忙——仿佛永远有忙不完的活,使不完的劲。这就是我的父亲,一个抗美援朝的老兵,一个勤劳朴实的农民,一个我心中最和蔼可亲的老人。

回忆如潮水漫涌,带着难以言说的酸楚。

一九五一年,十八岁的父亲,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丁,毅然奔赴朝鲜战场。他在炮火中穿梭,在生死线上徘徊。在那样艰苦恶劣的环境里,他亲眼目睹战友倒下,并亲手将他们掩埋;自己也多次与死神擦肩。有一次,敌机轰炸,他被埋在土里不知多久,醒来时天旋地转,头痛欲裂,耳边嗡鸣不止,四肢抽搐,呕吐难止……从那以后,这成了他一生的病根。每逢阴雨或雪天,头痛与耳鸣便如影随形,折磨着他的身体,也提醒着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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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九五八年,父亲带着满身的伤疤与疲惫,回到了祖国,回到了家乡。老屋瓦楞上的枯草在风中颤抖,而祖母,早已不在人世。家中静静摆着她用过的纺车,落满灰尘,挂着蛛网。父亲轻轻抚摸着那架纺车,泪如雨下。

祖母是因思念成疾而走的。她日夜念叨着父亲的小名,但凡见到背影相似的年轻人,总以为是儿子回来了。她寝食难安,不分昼夜地摇着纺车,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都纺进棉纱里。最终,她倒在了纺车旁,带着一个母亲未竟的期盼与深深的遗憾。自古忠孝难两全,父亲选择了为国尽忠,而祖母的离去,成了他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痕。

回国后,当地政府为父亲安排了工作,在黄石某煤矿就职。然而,井下昏暗的光线、寂静的巷道,总让他恍惚回到朝鲜战场的坑道——震耳的炮声、崩落的土石、刺眼的探照灯、干裂的嘴唇、硬邦邦的压缩饼干……那些记忆如影随形,使他夜不能寐,精神日渐恍惚。三个月后,父亲瘦脱了形,头发大把脱落,终于心力交瘁,拖着疲惫的身躯,再次回到了家乡,无怨无悔地做了一名农民。

年少时,我曾暗暗埋怨过他。心想如果他当年坚持下去,我或许就能“接班”,端上“铁饭碗”。可父亲总是平静地说:“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,我能活着回来,已是万幸。”我后来才懂,这不是什么漂亮话,而是他历经生死之后,最朴素也最真实的信念。

后来,父亲担任了大队民兵连长。那是个有名无实的职务,并不受人重视。他也曾因心直口快而被人误解。我也一度觉得,父亲说话不够“漂亮”。他处境尴尬,却始终努力做好每一件事,想为自己、也为这个身份挣回一点尊严。一九七八年,父亲被中国人民解放军湖北省黄冈军分区评为“学习雷锋先进民兵干部”,并多次受邀至省荣军疗养院疗养。如今回想,我只有深深的自责与心痛。

我也想努力回忆那些温馨而轻松的片段。比如每年除夕,家里总会吃一顿饺子。可每每这时,父亲总会喃喃重复那段永不变更的话:“多好的战士,说没就没了……”原来在朝鲜时,有一位山东籍的战友,待他亲如兄长。一次包饺子时,那位战友临时去执行任务,却再也没能回来。桌上,还留着他没包完的饺子。父亲说到这儿,总会沉默良久,眼神里满是惋惜与怀念。

岁月如歌,记录着父亲不平凡的一生;岁月亦无情,侵蚀着他的身体与记忆。

晚年,父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。他渐渐忘记了九死一生的战场,忘记了辛勤耕耘的土地,忘记了休闲时常去的鱼塘……他几乎忘记了一切,却始终没有忘记我这个女儿。

如今,每年清明,我仍要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温暖与欢笑的老家。它虽已荒草丛生,我却执意要打扫干净,简单整理,摆上父亲生前爱吃的点心。我端详着他的照片,泪光中,仿佛又看见他那花白的胡须、和蔼的面容、汗水湿透的衣衫,和那永不知疲倦的身影。

我总记得那样的场景:初冬的清晨,草枯霜浓,寒气袭人。父亲挑着担子,汗水顺着脸颊滑落。扁担随着他的步伐嘎吱作响,喘息化成的白雾在头顶氤氲。鞋底沾着泥土与冰渣,在地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……

我一直在寻找那熟悉而渐渐模糊的身影,不能忘怀他的慈祥、宽容与善良。我深深地、深深地怀念着他。新春的细雨里,我感觉到他的存在;盛夏的绿荫下,我感觉到他的存在;金秋的稻香中,我感觉到他的存在;寒冬的暖阳下,我依然感觉到他的存在。原来,他无处不在,从未离开。

父亲的一生,肩上扛过枪,也扛过锄头与扁担。他扛起的,从来不只是重量,更是对党、对国家、对人民、对家庭沉甸甸的责任。尽管他一生默默无闻,尽管回忆中总有苦涩,但他朴素而高尚的品格,早已融入我的血液,成为我成长的沃土,也成为我面对人生风雨时,最强大的精神力量。

感谢我的父亲,他留给我的,是这世上最宝贵的精神财富。在我心中,他永远是——最可爱的人。

发布于:湖北省